微尘炉

蝼蚁的仰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泥瓶巷般逼仄的下房里，鼾声、梦囈声与磨牙声交织在一起。。他盘腿坐在干草铺就的硬铺上，手里攥着那枚刚刚“讲通道理”、缝补归一的劣质锻体丹。，凡人没有灵根，躯壳便如四处漏风的破房子，就算吞了仙家丹药，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，反而会因为承受不住那股猛烈的药力，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。。他知道自己这具五行杂灵根的身子，如果再这么熬下去，用不了两个冬天，就会像昨天那个被拖出去的杂役一样，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枯骨。“总要试一试，大不了就是提前走一遭鬼门关。”，仰头将那枚粗糙的药丸吞入腹中。，起初並无异样，但仅仅过了几息时间，便如同在冰冷的枯井里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火炭。。，在叶微尘*弱的五脏六腑间猛然炸开。这枚丹药毕竟是由两颗废丹强行糅合而成，虽然有了生机，但依旧残留着草木枯死前的“怨气”与火候失控的“暴烈”。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。他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干草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，仿佛有两方兵马在一条狭窄的泥泞小道上疯狂廝杀。那些药力如同一把把钝刀，刮过他的奇经八脉，痛入骨髓。“导引吐纳术”，叶微尘能做的，只有最笨的法子——忍。，以苦痛为铁锤，去生生挨下这份敲打。“还不够……再来！”少年在心底怒吼。，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药力才逐渐平息，化作一丝丝温热的水流，缓慢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，悄无声息地修补着他这些年因为劳作而留下的暗伤。
当叶微尘重新睁开眼睛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他浑身湿透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，那是体内排出的杂质淤泥。但当他握紧拳头时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，这具原本虚弱干瘪的躯壳里，多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韧劲与生机。
“活下来了。”叶微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晨钟敲响，刺耳的铜锣声在杂役大院外回荡。
“起来干活！一群只知道浪费米粮的贱皮子，都给老子快点！”管事王扒皮那公鸭般的嗓音，准时在院外响起。
叶微尘起身，用井水胡乱冲洗了一下身子，换上那件缝缝补补的粗布**，走出房门。
铁柱顶着两个黑眼圈，睡眼惺忪地凑了过来。他刚要抱怨几句活计太重，目光落在叶微尘脸上，突然愣了一下：“微尘哥，你今天看着……好像有点不一样了？脸没那么白了，倒像是有精神了些。”
叶微尘只是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铁柱的脑袋：“昨晚睡得踏实。”
两人跟着人群，低著头，步履匆匆地赶往神丹峰。
今日的活计是清理丹炉外的药渣与搬运灵土。
神丹峰的沿途，风景极好。有白鹤在云海中穿梭，有御剑的仙师在半空中拖拽出绚烂的虹光，仙气缥缈，高高在上。
而山道上，几十个背着沉重竹篓、被压得直不起腰的杂役，就像是一群在华美画卷底部艰难爬行的灰暗蝼蚁。
“动作都给老子放轻些！若是惊扰了哪位仙师炼丹，或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身上的浊气污了丹房的**，老子就把你们点天灯！”王管事手里倒提着一根法器长鞭，站在台阶高处，眼神嫌弃地俯瞰着这群底层人。
在这位王管事眼中，这些凡人不过是会喘气的牲口，甚至连神丹峰上那些豢养的灵兽都不如。
叶微尘背着装满沉重灵土的竹篓，脚踩在青石板上，一语不发。
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蔑视。
世间修道之人，自诩跳出三界外，不在五行中，追求的是清净无垢。在他们看来，凡人身上的汗水、泥土和为了几口饭挣扎的市井气，就是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。
但叶微尘总觉得，这个道理有些不对。
没有这些“肮脏”的泥腿子去种灵药、挖灵石、扫药渣，那些高居云端的仙师们，又能清高到哪里去？不也是要吃喝拉撒，不也是为了几块极品灵石抢得头破血流？
只是这番心思，他从不对人说。道理，在没有匹配的拳头和境界之前，说出来就只是个笑话，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。
趁着中午歇息的空当，铁柱做贼似地凑到叶微尘身边，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，确认王管事不在附近后，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破布袋，塞到叶微尘手里。
“微尘哥，给你。”铁柱压低嗓音，眼神里透着一股邀功的淳朴。
叶微尘捏了捏布袋，触感冷硬，隔着布料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“这是我早上打扫丙字号丹房时，趁人不注意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。”铁柱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我知道你平时喜欢鼓捣这些别人不要的破烂玩意儿，就偷偷藏了几颗。不过你可千万別再犯傻当饭吃了啊！那东西，狗都不吃，吃了真会死人的。”
听着这半点不文雅的言语，叶微尘握着布袋的手，微微一紧。
在修仙界，偷拿炼丹房的废丹，哪怕是垃圾，一旦被发现，也是要被打断手脚直接丢下山的。铁柱这个平时胆子最小、只想着安稳活下去的少年，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，只因为知道自己“喜欢”。
“铁柱。”叶微尘轻声喊道。
“咋了？”
“以后别这么干了，太危险。”叶微尘将布袋收入袖中，贴身藏好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铁柱挠了挠头：“嗨，没事，我手脚麻利着呢。只要风哥你别真当补药吃就行。”
叶微尘看着少年那张沾满黑灰却透着真诚的脸庞，在心底默默记下了一笔账。
等两人各自散去干活，叶微尘躲在无人的角落，借着假寐的姿态，将手探入袖中。
手指触及那一颗颗炭化的废丹。
在他的眼眸深处，那些被仙师们视为敝屣的废物，再次泛起了一道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弱脉络。
“世人皆说大道高远，非天骄不可攀。”
“但我偏要用这凡俗的烟火，用这被人遗弃的微尘废土，在泥泞里，硬生生蹚出一条通天的大道来。”
少年搓了搓手，指尖微动，开始在袖中，小心翼翼地缝补起第二座微小的“天地”。